
大众观澜网通讯员 张佳怡 张海伦 10月16日 蓬莱报道

清晨七点半,山东黄金金创集团大柳行金矿的晨雾还未散尽,陈中举已经站在了仓库门口。他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,那把最大的铜钥匙插进锁孔,轻轻一转,“咔嗒”一声,铁锁弹开。推开沉重的铁门,一股混合着机油、铁锈和水泥的气味扑面而来——这是他在过去的三十四年里早已熟悉的味道。
他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,日光灯闪了两下,亮了。一排排货架整齐地排列着,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轴承、螺丝、阀门和密封圈,每一件都贴着标签,标着编号、规格和数量。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最靠近门口的货架——昨天下午刚到的五十个轴承还在原位,标签上新写的“2026.8.26”。
这样的早晨,他已经重复了一万两千多次。
陈中举今年五十一岁,高瘦身材,皮肤黝黑,手掌粗糙得像砂纸。1991年春天,十七岁的他第一次走进大柳行金矿的大门。那时候矿上只有一台250×400的破碎机,他当了月余的破碎工,整天跟石头打交道。后来调到球磨岗位,操作那台唯一的球磨机,两班倒,每天处理大约三百吨矿石。干了三个月,矿上调他到物资供应部,这一干,就是三十四年。
他记得刚进仓库时的样子。说是仓库,其实就是四间破旧的平房,东西堆得乱七八糟。钢材和油桶挤在一起,工具和零件混成一团,连个像样的分类都没有。矿长对他说:“小陈,这摊子就交给你了。”
他当时年轻,也不知道怕,撸起袖子就开始干。先是把所有的东西搬出来,在地上铺开,一样一样地分。钢材归钢材,油桶归油桶,螺丝螺母装进木箱子里,工具挂在墙上钉好的木板上。没有货架,他就找废钢管焊了几个架子;没有标签,他用硬纸壳剪成小卡片,拿笔写上字,再用铁丝穿起来挂好。
那段时间,他白天整理仓库,晚上回家还要琢磨怎么分类更合理。他跑到老工人的家里请教,问他们平时领什么东西最多、什么东西容易坏、什么东西要备得多。慢慢地,四个仓库有了模样:钢材库、燃油库、备件及工具库、化学药品库。每一样东西都有了自己的位置。
最让他头疼的是盘库。九十年代初,一切都是手工记账。每天进出库大概三十条记录,他要用钢笔一笔一划地写在账本上,字写得端端正正,生怕认错了。到了月底盘库的时候,他要拿着手电筒,蹲在货架前,一个一个地数。轴承要数,螺丝要数,就连小小的垫片也要数清楚。有时候数到一半天黑了,他就点上蜡烛继续数。夏天仓库里闷热得像蒸笼,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滴在账本上洇开一片。冬天冷得手指头伸不直,他就把手揣进怀里暖一暖再接着数。
“时代在发展,我不能被落下”
九十年代的矿山,条件简陋得很。运输靠的是拖拉机,有时候拖拉机坏了,他就用板车推。十几个井口分布在不同的地方,有的在山坡上,有的在沟底,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。他一个人推着近百斤重的货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遇到上坡就得咬着牙使劲,汗水湿透了后背的衣服。到了井口,矿工们看到他来了,都会跑过来帮忙卸货,有人递给他一碗水,有人递给他一条毛巾。他喝完水,擦把汗,又推着空车往回走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,仓库也在悄悄地变化。从最初的四个库变成了六个:选厂备件库、劳保工具库、标准件库、废旧库、电器库、设备库。每一个库房的标准化建设,他都参与了。货架换成了标准的钢制货架,地面铺上了防潮的水泥,墙上贴上了醒目的标识牌。他带着年轻的保管员们一起干,教他们怎么分类、怎么摆放、怎么记账。有人说他太较真,一个螺丝钉的位置都要管。他说:“仓库就是矿山的后勤保障,咱们这儿要是乱了,前线就要断粮。”
2014年,矿上引进了山金物流系统。陈中举第一次面对电脑屏幕,心里有些发怵。他不会打字,不会用鼠标,连开机都是别人教的。但他没有退缩,每天下班后留在办公室,对着电脑一遍遍地练习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。一个月后,他已经能熟练地操作系统了。
更大的挑战在2021年。那年12月,SAP系统上线了。这个系统比之前的复杂得多,涉及采购、库存、财务等多个模块。陈中举被派到金创集团总部培训两天。第一天上课,他几乎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,那些专业术语像天书一样。但他没有放弃,课间追着老师问,晚上回到房间自己琢磨。培训结束后,他回到矿上,又拉着工程师请教了一个星期。那一周,他每天早上六点到办公室,晚上八九点才走,终于把所有的操作流程都摸透了。
有人问他:“老陈,你都这把年纪了,还学这些干啥?”
他笑了笑,说:“时代总是在发展的,我也不能被落下呀。”
这句话,他说得很轻,却像一颗钉子,牢牢地钉在了时间里。
2024年8月,新的供应链系统正式启用。这一次,陈中举不再慌张了。他已经学会了在电脑上查数据、做报表、打印单据。他甚至还能教新来的年轻人怎么操作。有人说他是“活字典”,仓库里几千种物资的编码、规格、存放位置,他张口就来,根本不用翻系统。他说:“这些东西我摸了三十多年,闭着眼睛都能找到。”
严肃与随和的两种态度
陈中举这个人,有两面。一面是严肃,一面是随和。
严肃起来的时候,谁都怕他。有一次,一个供应商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来送货。陈中举一看,二话不说,跑到食堂把正在吃饭的企审部同事拉了出来。同事嘴里还嚼着饭,被他拽去过磅。等忙完,同事的饭菜早就凉透了。陈中举这才反应过来,连连道歉,说:“不好意思啊,我这人一着急就顾不上了。”说完,他又开着车往井口送这批货去了。
随和起来的时候,他又像个邻家大哥。当了保管班长之后,办公室里经常响起这样的声音:“小陈,这个怎么办?”“老陈,快来帮帮我!”不管是新来的大学生,还是井口的老工人,遇到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。他总是眯着眼睛,笑着应一声:“来啦。”然后放下手里的活儿,走过去帮忙。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,眼睛眯成一条缝,嘴角向上弯着,让人看了就觉得踏实。

山还是那座山,人还是那个人
这些年,矿山的变化太大了。当年的那台250×400破碎机早就不见了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自动化程度极高的新型设备。球磨机也从一台变成了好几台,选矿日处理量翻倍增长。运输车也换成了大吨位的卡车,再也不用人推板车了。仓库又大又整洁,物资保存的条件好了很多。电脑代替了手工记账,鼠标一点就能完成出入库,再也不用急急忙忙地数螺丝了。
但有些东西没变。
比如陈中举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仓库门口的习惯;比如他眯着眼睛笑的样子,还有那句“来啦”。
比如山还是那座山,但山下的矿山已经不是当年的矿山了。陈中举有时还会想起1991年春天,自己第一次走进大柳行金矿的情景。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敢干。如今头发白了,但心里那股劲儿还在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照在货架上,给那些冰冷的金属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。陈中举拿起扫帚,开始打扫库房。这是他每天下班前必做的事。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,像是时间的脚步,不急不缓,坚定有力。
明天早上七点半,他还会来。
(责任编辑 刘乃兵 安慧)
鲁公网安备:37010202000369